陆广莘承担中医理论研究的重任,追思国医大师陆广莘澳门新莆京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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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医大师陆广莘离开我们3个多月了,这是我们中医药学界和生命科学界的重大损失。在跟随陆广莘20余年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当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做人的正直谦和,做学问的严谨精进,尤其是其思想理念的深刻新锐,让我终身受益。
学贯中西 德艺双馨
陆广莘高深的学识和过人的智慧与他传统中医和现代西医双重资深背景是分不开的。1945年初,年仅18岁入中医学堂按中医传统师承方式拜师学医,先后师从于陆渊雷、章次公和徐衡之。1948年他21岁毕业便独立行医。1952年考入北京大学医学院,接受了西医专业五年本科教育。1957年大学毕业分配在中央人民医院(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从事中医科研、临床、教学工作,领衔创立了第一个中西医结合门诊。1983年调入中国中医研究院后,在他的倡导下,组建并主持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研究工作。他一生在中医、西医界学习和工作时间几乎各占一半,可谓是学贯中西,从而形成了他独特的中西医结合诊疗思想。他是我国第一批中学西的专家型人才。也正由于陆广莘独特的学习和工作背景,形成了他独特的学术思想体系。澳门新莆京官网 2澳门新莆京官网,
在中西医相结合的探索中,他坚持中医整体观和辨证论治的观点,分别从西医的“刺激因素决定论”和中医的“主体反应决定论”两个方面,倾其心力梳理中、西医两个理论体系的差异与互补,满腔热忱地与他的西医同事们共同探讨,以其深邃的思辨能力和深入浅出的现代表达,他指出:“医生在诊断中不能光依赖化验数据,要提高识别判断能力,要从知丑知善、知好知坏的正反两个方面还存在对立统一的思维上去认识问题,从而做到知病、知不病。”为了便于大家理解中医的这一哲学思想,他又从西医认识病的规律出发,指出:“我们认识疾病总是单纯从生理因素和致病因素去观察。但是,诊断的关键是要找到背后是谁发动的?由什么样的生理机制发动的,它要实现什么样的生理目标。”他对于中药的疗效观主张“既讲成分论,又不为成分论,应重在提高机体的自我抗病反应能力”。2003年在抗击非典期间,对于传染性疾病,陆广莘明确提出了传统中医“扶正以祛邪和给邪以出路”的防治策略,令中西医结合抗非典用较少的成本代价取得了最好的治疗效果。按陆广莘总结的观点讲历史上中医虽不知今天西医所讲的病,却能医好病,这正是中医的高明之处,中医是从人对疾病的抗病反应出发,充分发掘和努力调动人体内在的健康能力、抗病防卫能力和自我痊愈能力。
深受人们尊重的是他对中医发展思考的独立精神和独特理念,在不排斥用现代医学科技研究中医的同时,更主张坚持以传统中医为主体的中医研究方向。因此陆广莘不仅是中医临床大家和中医理论大师,而且他通过对中医理论钻研、名师开导乃至长期医学实践体悟所得出的真知灼见,博得了学界、医界所赋予他“中医哲学家”“医学思想家”的美誉。陆广莘一生的最大价值在于引导人们对未来医学和生命科学的深度思考,他站在了21世纪医学发展前沿和生命科学发展的高度,为中医药学未来发展和人类生命健康不懈探索。
陆广莘不愧为一代中医大师,除了他高超精湛的医术和高度精辟的学术思想外,更难能可贵的就是他为中国医学事业发展不计个人名利得失的无私奉献精神,和勇于探索、敢于直言的科学求实精神,从而构成了陆广莘特立独行的魅力人生,他的人文胸怀和学术视野彰显了作为国医大师的境界和风范。
潜心治学 穷究医理
陆广莘始终强调要注重中医基础理论研究,并围绕着这一主题最早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在学术界和科技界提出了“研究中医与中医研究”的重大命题。所谓研究中医,是经典传承的范畴,他说:“只有潜心研究中医的基础理论,才不会丢失中医的核心理念和方法,才能全面领会中医学博大精深的原理和丰富内涵,才能保障在实践中发扬光大。”所谓中医研究,是发扬光大的范畴,他说:“中医学是发展的、开放性的一个系统,在坚持其基本原理的基础上,要与时俱进地进行光大其价值,是开展中医研究的重大课题。”
针对一些民众将自己的健康问题全都托付给医学、医生、医院的思维观念,同时也针对现代医学主要围绕着以疾病为中心一味地努力去找病,向外寻找病因和消灭疾病的药物与技术的思维模式,陆广莘在50年代就提出“任何医学手段都是外力,必须依赖患者机体内在的生命力才能发挥效力,医学的作用只是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来与疾病做斗争”的观点,从而提出了“医学应该努力成为针对人的自我健康能力发展服务的学问”,而不是一味地单纯找病、治病。他将中医学的医学思维概括为“尊生生之德,循生生之道,助生生之气,用生生之具,谋生生之效,成生生之美。”并将其统一纳入“生生之学”的范畴,可谓见解独到。1993年,他应邀到美国讲学,他以“自我痊愈能力”为命题,论证和阐述了中医学关于“人体具自我调节的稳态适应机制”及其与“生命自主组织、自主演化”的关系,受到与会各国学者的高度评价。
陆广莘针对现代医学从生物医学模式出发,一切围绕着“疾病”,从化学物质层次来说明复杂生命现象所出现的危害提出质疑,并就应对全球性的医疗危机提出了医改方向:医改不仅是医疗体制的改革,更重要的是医学模式的改革和医学观念的变革。他认为“生命现象是生命体内自选择、自清除、自组织、自演化、自稳定、自适应、自和谐、自调节、自修复的功能反映,气血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天人相应’是人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界面,自组织调节是对外适应的目标的自主演化,健康与疾病都是由人体稳态适应性所决定的。”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人体“七自一包”的概念,人体外是物质世界,而人体内是生命世界,生命除化学物质外还有信息和能量,是一个复杂开放的巨系统。进而提出从医学观念到医学模式分四个层面过渡,即一、从化学层次的医学观上升到生命层次的医学观;二、从生物医学向人类医学的转变;三、由疾病医学向健康医学转化;四、由对抗医学向生态医学的转变。他的这些观点针对时弊,可谓惊世骇俗醍醐灌顶,从医学界到学术界,从自然科学界到社会科学界,都引起了深刻的反响。
与西医相对而言,陆广莘对中医核心价值高度提炼与概括,提出中医是一门关乎人类生命健康的学问,就其学科本质特征属于健康医学和生命科学,明确提出中医药是将人体的自我健康能力作为研究对象、学习对象、依靠对象、发掘对象、动员对象和服务对象。中医药的核心价值就是帮助我们寻求健康的钥匙开启生命之门。陆广莘的健康医学思想非常重视人体的自身健康能力,这就是机体自组织的稳态适应性自调节自修复能力,其中包含人体的自主防卫能力、自然抗病能力与自我痊愈能力,并提出21世纪的医学应从疾病生物医学模式向健康生态医学模式转变,这也正应和了世界卫生组织在《迎接21世纪的挑战》对人类医学的发展要求。
星火传承 不辱使命
在党和政府的关心和支持下,在陆广莘等老一辈中医前辈们长期不懈的努力下,中医药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在面对当前人口老龄化和环境污染、社会竞争、精神压力、食品安全、医源性药源性疾病、看病难看病贵等一系列健康问题和生命危机,人们更多地将注意力转向寻求中医的解决方案。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首先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伟大复兴。而中医药就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医药所承载的以人为本、天人合一的生命文化与生态文明代表了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观。习总书记明确指出:深入研究和科学总结中医药学,对丰富世界医学事业,推进生命科学研究具有积极意义。我们今天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大中医文化与大健康产业发展时代,我们需要牢牢抓住这一重大历史机遇,认真学习和践行习总书记提出中医药学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钥匙的深刻内涵,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中医药事业的大发展定制中医药这把钥匙并为此做好顶层设计。
国医大师陆广莘生前一直在社会各种场合宣传和推广中医文化及其核心价值观。虽然他已离开了我们,但留给我们的宝贵学术思想及精神文化遗产必将深刻影响着我们。让我们中医药界同仁们携起手来,星火传承,不辱使命,勇于担当,为实现老一辈中医大师的未竟事业和振兴中医药的伟大梦想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国医大师陆广莘老师驾鹤西去已3个多月。作为学生,我们深深怀念这位和蔼、博学、睿智的老师。
陆广莘自1945年弃工学医,师从陆渊雷、章次公、徐衡之等中医名家,深得诸师真传。他终生不忘先师之训示:“道不远人,以病人之身为宗师”;“欲求融合,必先求我之卓然自立”。从医64年,殚精竭虑,勤学不倦,即使在患病期间仍手不释卷,对中医事业费尽心机,诚为一代名师,诚为我们学习楷模。斯人已逝,但其高尚医德、严谨学风永远激励我们去不断探索、发展、发扬中医事业而奋斗。古人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陆广莘常教诫我们:“医乃仁术”,学医必先修德。正如《大医精诚》指出:“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近十多年来,我们时有机会在他身边侍诊。病人不分贵贱,不论亲疏,均一视同仁,尽己之力去关心每一位病人。有好几次来广州,他不顾80高龄及旅途劳累,一定要在周日赶回北京,原来他是不想让周一门诊不少远道而来求医的病人失望。
对于同事,陆广莘更是关爱有加。他自述在上世纪70年代,科里有一个升一级工资的名额,当时非陆广莘莫属。但他却主动把名额让给了一个比他更困难的同事。此后十多年,陆广莘的工资一直没有升过,他的老伴对此事无半句怨言。《淮南子·主术训》所谓:“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陆广莘以自己日常的言行在向我们诠释着什么叫“智”和“仁”。
陆广莘天资聪颖,师承多位名医,终生勤求古训,勤于思考,学贯中西,故能登高望远,所以他的许多观点都是超前的,为此常自称为“少数派”。早在1963年就发表了“王履医学思想”以及“命门学说源流考”。他发现其主旨在于批判以邪为本的消极疾病观和以工为本的对抗疗法。提出中医治疗重在提高人体本身的免疫及屏障功能,犹如天花的消失。并不是消灭病毒的结果,而是依靠人体完全的免疫反应以及群体人工免疫的结果。此一思想一直贯穿在他此后的临床实践中。
2008年10月广东省中医院外科收治一名红斑性肢痛症的17岁患者嘉嘉,己辗转省内外多家大医院治疗一年多,但收效甚微,病情不断加重。入院后我们也对此病人无从下手。我到北京当面请教陆广莘。陆广莘旁征博引,并不单纯囿于一方一药,最后建议采取从肝论治,解郁为主的思路,让我豁然开朗。经中西结合治疗,嘉嘉的病情短期内得以控制,而最终治愈。可见陆广莘己至“智慧医”而“道德医”的层面。其深邃的洞察力已非一般人所能及。
陆广莘等中医界名家早在21世纪初就敏锐地意识到中医的传承面临后继乏人的严重状况。中医界十老共同扛起了中医传承发展的大旗,陆广莘也以70高龄而义不容辞地在广东省中医院开展了打破地域限制的师带徒模式。医院给了我这个平台让我有机会跟中医名家学习。目前这种“集体带、带集体”的中医传承模式已在全国各地开花结果。对于中医界,善莫大焉,功莫大焉!
2013年是广东省中医院成立80周年。当年9月我到北京探望陆广莘,陆广莘抱病欣然为我院亲笔题写贺词:“中医圆梦:‘神气应’。努力发掘,加以提高”。现在,陆广莘虽然已离我们而去,但作为中医人,有责任和义务把中医发扬光大。怆留下的一百多篇不乏原创性思维的学术论文是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愿中医界同事群策群力,学好中医,发挥中医特色,更好地为全人类服务,不辜负中医前辈们的期望。
愿国医大师陆广莘在天之灵安息。

我们敬重的恩师陆广莘先生于2014年9月13日在北京去世,我们深感悲痛。陆老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谆谆教诲余音绕耳,可他却已永远离开了我们。回想起陆老生前对我们的教导、鼓励、期望、嘱托,我们感到责任颇重。直至生命最后时刻,陆老仍心念中医药学术发展,叮嘱我们不要心有旁骛,要勇于承担中医理论研究的重任,要自信、自立、自强。

陆广莘,男,汉族,1927年1月出生,中国中医科学院主任医师,1948年10月起从事中医临床工作,为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

诸国本,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原副局长,中国民族医药学会名誉会长。对国医大师陆广莘医学思想颇有研究,曾发表“一枝高竹独当风——论陆广莘医学思想”等论文。

陆广莘承担中医理论研究的重任,追思国医大师陆广莘澳门新莆京官网。中西医融会贯通

他对中医原旨的独到见解常不易被人接受,自称少数派

●把陆广莘的学术经历和中医学的坎坷命运联系起来考察,知人论世,陆广莘医学思想不仅是他个人60余年学术生涯培育出来的丰硕之果,而且是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历史舞台上的满山红叶。

陆老1927年1月出生于江苏省松江县颛桥镇。师从家乡老中医马书绅开始学习中医,先后师从上海陆渊雷,丹徒章次公,武进徐衡之。陆渊雷的“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章次公的“欲求融合,必先求我之卓然自立”,徐衡之对西医学的“心知其意,不为所囿”的观点和思想,对陆老的学术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

他致力于中医学理论探索和实践创新,呼吁中医要卓然自立

●陆广莘医学思想的核心是以人为本、以生为本的生生之道,涉及哲学、社会科学、生物学、环境生态科学、传统医学、现代医学、人体生命科学的方方面面,是当代中医自信自强、卓然自立的标志。

1952年,在上海颛桥联合诊所行医的陆老应考中央卫生部中医药研究人员学习班,录取后入北京大学医学院,系统学习了西医学。1957年,陆老毕业分配到中央人民医院(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从事中医科研、临床、教学工作。在北医近30年的工作中,他为医院创建了中医病房,扩大了中医在综合医院中的临床领域,设置了全国第一个西医院校的中医课程,推动了医院临床各科更广泛的中西医合作。在中医理论的指导下,他制定了阑尾合剂和肺炎合剂等协定处方,供西医外科和儿科直接使用,取得了比单用西药显著的疗效。在治疗乙脑、急腹症、小儿肺炎等方面,他坚持以中医思维方式进行诊治,在提高临床疗效的同时,与西医生建立了良好的、相互尊重的合作关系。

他在西医院临床26年,56岁归队研究中医,倡导“中医研究”

自2001年陆广莘论医集《中医学之道》问世以来,2012年《国医大师陆广莘》一书出版,汇集了陆老新世纪以来的近作30篇,加上其博士后学生李海玉的出师论文《陆广莘学术思想研究——养生保健治病必求于本:创生性实践的健康医学研究》和《中华中医昆仑——陆广莘》的出版发行,陆广莘医学思想的全貌已经呈现在国人面前。

上世纪70年代,他陆续发表“关于‘辨证论治’的辩证法问题”“论中医的诊疗思想”等理论思辨性很强的文章。1983年他任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心实验室任副主任。为了加强中医理论研究,推动成立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他为此组织开展了一些内部的学术活动,研讨中医的发展方向、什么是中医基础理论等,并先后发表相关论文,阐明中医药学科的一些基本问题,坚定了领导层和研究人员成立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的决心。1985年4月,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被批准正式成立,陆老任副所长之职,主要负责科研任务。他提出中医研究、研究中医互补并进,旁开一寸、更上一层的科研选题思路,主持“肝血风瘀”和“脾津痰湿”七五攻关课题,先后获多项部级成果奖。1987年,陆老作为中国首批中医治疗艾滋病专家组成员被派赴坦桑尼亚。当时考虑中医治疗艾滋病并非要针对病毒,而是应发挥中医辨证论治的优势。因此,从国内选取了辨证论治水平较高的中医组成了专家小组。

他中西汇通,诊疗思想独树一帜,治疗疑难杂病得心应手

我们把陆广莘的学术经历和中医学的坎坷命运联系起来考察,知人论世,陆广莘医学思想不仅是他个人60余年学术生涯培育出来的丰硕之果,而且是近代中西文化交流激荡的历史舞台上令人目不暇接的满山红叶。陆广莘医学思想的核心是以人为本、以生为本的生生之道。它是当代中医自信自强、卓然自立的标志,是中医人留连忘返的学术大厦。它涉及哲学、社会科学、生物学、环境生态科学、传统医学、现代医学、人体生命科学的方方面面,是陆广莘在中西两种医学的刻苦学习、临证实践和比较研究中艰难前行踩出来的茶马古道。从“发皇古义”到“融会新知”,从“览观杂学”到“历多达妙”,从“豁然开朗”到“众采纷呈”,这是物质与生命的风云际会,更是医学与健康的犀光独照。下面我想对陆广莘医学思想的形成,做一个初步的探讨。

1993年,针对世界各国出现的程度不同的医疗危机,由美国哈斯廷斯中心发起,世界卫生组织组织了一个有关《医学的目的再审查》的国际研究计划。陆老参加了此项计划的中国组研究活动,相继撰写论文,明确提出中医学的特色等。他的这些观点,在国际研究课题医学的目的研讨会中国组分会上得到一致首肯。

陆广莘是中国中医科学院资深研究员,著名的中医理论学家、临床家。听过他讲课的人都会被他激昂的语调、犀利的言辞、深邃的思辩、妙语连珠的中英文打动。“循生生之道,助生生之气,用生生之具,谋生生之效”是他对中医学术思想的高度概括,是他从医六十多年寻求中医学之道的收获,也是他对中医发展的期望。

思想的核心

呕心沥血育新人

师出名门 继承创新

陆广莘认为,人是宇宙演变过程中出现的生命之链的一环。从单细胞生物到多细胞生物到人类,是一个生态共演的漫长过程。人类仍然处在继续进化当中,只是人生苦短,我们难以察觉而已。陆广莘说:“人的生命过程的、以物质的依赖性为基础的、神气应乎中的、主体性开放出入、自组演化网络整合、稳定适应性目标信息调节的自我独立性问题,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中华传统文明的文化核心价值,是我国医学创新的源泉,是现代科技革命的前沿,是养生保健治病创生性实践必求的本,是医学的研究对象和目标对象,是医药的依靠对象和发展对象,是医生的服务对象和学习对象。”这段话反映了陆老的行文风格,富有哲理性和逻辑性,但显得有些深奥艰涩。但读过《中医学之道》的人,应该不会感到陌生。这段话就是陆广莘医学思想的核心。

早在本世纪的第一年,广东省中医院尝试将名师带徒与院校教育相结合,鉴于陆老在北大人民医院参加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肝炎、肝硬变等的经历,他被邀请带徒谭志健、黄学阳等两名外科医生。2007年,中国中医科学院启动了第一批著名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传承博士后研究工作,成立了“陆广莘老中医博士后工作站”,陆老被聘为传承博士后导师,我们先后成为陆老学术经验传承博士后。陆老不辞辛苦,诲人不倦,不以后生之愚而见弃,每逢我们询问都如丹溪翁“以道相告”,殷切期望之情常溢于言表。

3位名师的教导、西医名校的系统学习、综合性大医院坚持中医特色的实践,使他中西汇通,学验俱丰。他遵循中医学原旨,执着探寻中医精髓,真知灼见别具一格,是当代发皇古义、融会新知而卓然自立的代表人物。

医学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需求。人类最初的医学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原始疾病医学。后来,在多神崇拜的原始宗教中,把疾病缠身的原因推之为天神的惩罚和鬼愆的作祟,这是传统医学医巫不分的童年。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有了医学经验的积累,有了对药物性能的认识,有了医生职业的分化,有了趋利避害的常识,有了养生防病的概念,有了医学典籍的编著,医药逐渐从草根文化进入学术殿堂。《汉书·艺文志》云:“方技者,皆生生之具。”中医学把医学视为生生之道。陆广莘解释道:“中医药的任务是,寻找健康的钥匙,是为人类生命活动的生存、健康、发展、进化服务的方法、技术和工具。”

2009年,陆老被评选为“国医大师”。对于此项荣誉,他认为更是一种责任,一种鞭策,身为国医大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的工作更加繁忙,坚持每周一次门诊,并在各种场合反复论说和疾呼中医学术,回应“百年医理之问”,阐明“中医如何影响世界”。陆老凝练的有关中医学术的本质——“循生生之道,助生生之气,用生生之具,谋生生之效”这句话已被大家熟知和认同。2013年12月,已87岁高龄的陆老仍不辞辛苦,在“全国中医药传承博士后专题讲习班”上,以“对中医药传承问题的学习和思考”为题目进行讲座,再一次强调:“中医要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现代的研究成果,都要为我所用,而不是用来改造自我。”

“我是正宗中医出身,当国家号召中医药人员要系统学习西医时,我通过考试,入北京医学院医疗系,系统学习了5年西医学,毕业后到中央人民医院(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工作。在西医院坚守中医26年,56岁时被调到中国中医研究院,组建中医基础理论研究队伍。”

思想的形成

陆老为中医药事业那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奋斗精神,为中医理论建设那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学术自信,将永远是我们今后学习的榜样和力量。

自18岁在上海开始学习中医后,陆广莘先后师从陆渊雷、章次公、徐衡之,老师的言传身教使他不仅学到了知识,而且影响了他的治学态度和学术观点,激励他对中医真谛孜孜以求,奋斗不已。

陆广莘医学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我们可以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他的个人经历中、从中医学的学术发展和近代遭受的磨难挫折中理清它的来龙去脉。

2012年夏,刚踏出校门的我进入无锡市李同丰中医医院工作,因缘际会使我有幸拜于陆广莘老师门下。

陆渊雷的古文学和中医学造诣很高,蜚声医界。民国18年与徐衡之、章次公创办上海国医学院,国学大师章太炎为院长。“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的办校宗旨要求既要学习传统文化,又要掌握新知识。陆广莘作为函授弟子,不但接受了现代科学思想,也打下了他兼收并蓄、融古汇今的学风基础。

家庭熏陶,初出茅庐

陆老是我心中的启明星

章次公1955年任卫生部中医顾问时,陆广莘随他抄方侍诊。1956年关于五行存废问题的讨论时,章先生与他切磋讨论,并鼓励他发表意见。章次公“欲求融合,必先求我之卓然自立”的教导使他对中医学充满自信、自强、自立的决心。陆广莘的文章发表在上海《新中医药》上,学术见解的锋芒和论辩的才气逐渐显露。

1927年1月,陆广莘出生于江苏省松江县颛桥镇,现属于上海市闵行地区。陆广莘的祖父在颛桥镇开一家杂货店。祖父去世后,陆广莘的母亲主持了陆家门庭,经营店业,侍奉婆母,扶养两个弟弟。母亲经常说:“做人要做长流水”,“朋友多一个好一个,冤家少一个好一个。”陆广莘一直铭记在心。

初入医门的我因着各种原因极其自苦:苦于自身知识的匮乏、医技的粗陋,更苦于对行业的迷惘、对自身职业的怀疑。而当时与陆老的接触,恰如暗夜海上矗立的灯塔,给我温暖和依靠。陆老出门诊时对每一位患者都耐心地讲解、开导,尽最大可能帮他们减负,我们常因时间关系,也因为心疼他,不得不予以打断。所以不知有多少病人进入诊室第一句话就是“见到您,病就好了一大半了”,我想这是对医生的最高评价。陆老如一味“宽心丸”,给患者以生的希望和信心,使他们觉得这是可以托付生命的人。华佗《青囊秘录》曰:“善医者先医其心,而后医其身”,陆老的“宽容,包容,从容”身心理论予多人以启迪觉悟。那时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卫生”—“保卫生命”的含义,理解了“生”的辛苦和“医”的责任。随着我不断地接触到陆广莘老师等一批已过耄耋之年却仍在思考中医,并为中医的未来奔走的智者,他们已不再是灯塔,而是一颗启明星,照耀并指引着我前行。至此,我建立了对中医的信心,对整个行业的信心,对自身职业的认同、尊重和自豪感;并且我知道,这份坚定从此不再动摇。

徐衡之提出“心知其意.不为所囿”,临床上采用中西医结合取得良好疗效。陆广莘1957年到中央人民医院中医科时,徐衡之任主任,对他言传身教。敢想敢干的陆广莘在一流西医院里开设中医门诊,创建中医病房,扩大中医临床领域,并于1958年秋在北京医学院开设《中医学概论》课程,吸引医疗系四、五年级和儿科系四年级学生听课,以及利用中医临床病例编写教材,推动医院临床各科更广泛的中西医合作等,均得益于徐衡之的传教和支持。

陆广莘5岁上小学。1939年入上海中学,1942年考入本校高中工科机械专业。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1945年初的一天,学生宿舍里发现了炸药,学校被日本宪兵包围,陆广莘被迫辍学回家。他在机械专业足足学了两年半时间,获得了物理、机械方面的基础知识。陆广莘说,“中医学是人的生生之气作为主体性开放流通自组演化调节的目标动力系统”,“是主体性开放的功能目标动力学”,还说,“医学是对生命健康的创生性实践。把医生的主观能动性加入进去,产生楔入效应。调动周围的环境因素,产生加和效应。总之,使得实践的终点大于始点,得出溢出效应。医生的实践过程,就是努力使终点大于起点。”谈医学用物理学语言,与他在机械专业两年半学习有很大关系。

陆老为我打开一扇窗

对陆广莘学术思想影响深刻的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这就是元末明初的医学家王履。陆广莘早年对王履进行了深入研究,很欣赏王履朴素求实的作风、科学的怀疑态度和历史的批判方法。王履的学术观点、论辩性强的文字,对陆广莘影响至深,这在其论文和言谈中处处可见。

陆广莘离开了“高中工科”,家里希望他学中医,于是托人找到了当地颇有名气的中医马书绅,拜他为师。这位老中医挂牌“咽喉内外科”。每隔10天,请上海来的医生轮流坐诊。陆广莘当时是一个小学徒,夏天天气热,要给老师们搧扇子,拧毛巾擦汗,做许多杂务。

陆老喜讲、善讲,随时随地。我有幸得陆老亲授学问,指点迷津:对于肝炎,陆老强调“减少给药”“减少营养”,与时下“增药对抗”的治疗方法相比,原来还可以选择“做减法”这样的生活智慧……这一切都源于陆老对我们身体调节能力的自信,相信自己也包括相信我们的身体,相信它的主观能动性,相信它趋利避害的能力,从而减轻我们对疾病的夸大和恐惧。因陆老独特的不可复制的求学工作经历,使得他能做到中西医融会贯通,而又不为所囿;他时以西医解剖、病理、生理知识独辟蹊径的阐述中医气血津液等基础理论,既生动又深刻,常予人以启示;并高屋建瓴的以哲学视角去审视中医的过去,思考中医的未来。他常说,创新并非一定要闭门造车,也可以是既往知识融会贯通后的重新组合。这种敢于并善于打破常规,跳出圈子看问题的思维方式,为我的中医学视野打开了一扇窗户。

3位名师的教诲,以及受王履等医家治学态度、观点和文风的影响,他不断勤求博采,继承创新。他思想解放,科学批判,独立思考,逐渐形成了高深独到的见解、超凡脱俗的观点以及执着的探究精神,这也使他在中医名家中独树一帜,个性鲜明。

陆广莘之所以学中医,还受一点家庭的影响。他的祖父懂一点医,在镇上经常做一些施药的好事。比如春天,农民挑来青梅叫卖。祖父就买下一担。把青梅煮烂,去核,放入姜丝、红糖、紫苏。邻里的产妇或什么病人下痢,便常来索取,吃了见效。夏天,家里收一种名叫“花红”的小苹果似的果子,泡在白酒里,有人患痢疾,吃几颗酒泡花红,也有效。冬天,下了大雪。陆家的后院有一片空地,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去掉上面一层,不用下面一层,只取中间一层,放在缸里。村里有人发高烧,常来索取储存的雪水饮用。还有一种尿泡石膏,把石膏泡在尿液里,几天以后取出石膏,研成细粉,调入小膏药内,可敷贴疮疖。(李时珍《本草纲目》称“秋石”)。这一切,陆广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直到今天,他总是提到,中医丢了,“礼失而求诸野”。他牢记章太炎先生的教导,“下问铃串,勿贵儒医”,对民间中医寄予厚望。

陆老虽从此医魂不在人间,但启明之灯将永驻。

观点独到 超凡脱俗

3年的学徒生活,陆广莘跟师临证,学习经典,向家乡的老先生学习古文,还进入“陆渊雷医室遥从部”函授学习。对中医的理论和临床都打下了良好基础。

他学贯古今,徜徉中外,才思敏捷,人谓之“明”;他兼收并蓄,思辨功深,学验俱丰,人

学徒生活过了3年,1948年10月满师。陆广莘悬壶济世,开始了自己的行医生涯。1950年,他在上海市松江县颛桥镇组织建了颛桥联合诊所,已是一个锋芒初露、小有名气的青年中医。1952年,联合诊所共有员工28人,其中中医26人,西医2人,上级说国家要成立中医研究院,招考中医。陆广莘脱颖而出,被录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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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西医,汇通中西

1952年,陆广莘进入北京大学医学院医疗系学习(后来改为北京医学院)。全年级6个班,中医出身的学生分在一个班。中学西班共43名学生,利用暑期补习数理化。在这个班上,后来毕业了唐由之、陆广莘、施奠邦、费开扬、徐景藩、闫润茗等一批中医大家。

陆广莘在北京大学医学院医疗系学习5年,打下了坚实的西医基础。1957年毕业后,分配在北大人民医院中医科工作。北大人民医院首创开设中医病房,共设病床14张,陆广莘既是住院医师,又是病房主任。北大人民医院是北京乃至全国的高级西医临床基地和教学医院,名医汇集,医疗质量很高,疑难病会诊很多。当时政府号召西医学习中医,有一次班主任老师王叔咸教授到中医诊室来抄方,还带来了眼科主任和刚从美国回来的外科主任。当时有一个肝癌病人两肺转移,由中西医合作治疗。陆广莘用中药治疗了7个月,病人还活着,后来因为生活困难让他出院了。外科主任问陆广莘,“这个病人一般只有3个月的寿命。两肺转移以后,只能存活一个月了,现在你治了7个月没死,是用了什么抗癌药?”陆广莘说,“中药没有直接抗癌。不用抗菌药能抗菌,不用抗癌药能抗癌,这就是中医的长处。”

陆广莘在北大人民医院工作了26年,医治过无数病人,见到过许多特殊病例,经常参加中西医联合查房和会诊。学西医5年,在高水平的西医医院坚持中医临床近30年。这个经历,这个功底,为陆广莘所独有。陆广莘在门诊时,诊断上处处以中医为主,西医为助,“心知其意而不为其所囿”。然后开中药治疗,不开西药,并对病人尚在服用的西药作出某些建议。王叔咸老师的岳父俞凤宾,是一个留美归国的高级西医,时任中华医学会副会长。他于1916年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保存旧医之商榷》一文,指出:“当前所谓欲废中医者,泰半为浅尝之西医师。此辈徒学西医之皮毛,学识与经验两不足取,骤然曰旧医陈腐,辄须取消之。殊不知必将几千年来丰富之实际经验抹杀之。”陆广莘感到,真正的西医大家,是不排斥中医的。他强调的是中西医团结合作。至于中西医结合,他也不反对,认为结合总比排斥好。但他主张:“只有大力发展中医药,才能促进中西医结合。”如果没有好的中医,中医这条腿短,是结合不好的。

发皇古义,融会新知

“发皇古义,融会新知”,是当年中国医学院的办学宗旨。陆老认为中国医学史应该从伏羲开始。砭石、针灸、刮痧、捏脊、推拿、贴膏药等都反映了皮表与内脏的联系和皮肤的保卫功能。陆广莘说:“人的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经过不断进化,把人类包装起来。皮肤之内是我,皮肤之外非我,是环境。环境对我是好是坏,必须通过皮肤和黏膜主动地选择和吸取。更重要的是,这个边界屏障,还有排泄功能。我们可以借助于界面物理学、界面化学的一些手段来研究我们的界面医学。界面医学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他接着说:“中医对整体边界屏障功能的重视,提出了腠理、大表、藩篱等概念,在长期的针灸、推拿实践中发现,作用于体表可影响内脏,作用于局部可影响远隔部位乃至整体。”陆老从伏羲制九针联系到皮肤功能和界面医学,由界面医学反映出人的自我健康能力以及内病外治、上病下治等一系列较深的基础理论,均为发前人所未发,为中医的生理、病理、治则提供了新的认识。

陆广莘对于《内经》的领会和应用可以说得心应手,灵活自如。他特别注意《内经》正邪相争和阴阳平衡的论述。认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阴阳自和,病必自愈”,“标本相得,邪气乃服”是医学之本,“一切邪犯者,皆神失守位故也。”所谓“扶正祛邪”,扶正和祛邪并不是并行的。正确的理解应该是扶“正祛邪”,医生的功能只是一种助力,扶助人体自身的正气去祛邪。这个提法受到岳中美先生的赞许。

陆广莘认为,中医的问题固然有许多客观原因,关键还是在自身。是中医自己缺乏自信和自强,盲目地跟着西医跑,总希望别人承认我是科学。中医研究缺乏自主,缺乏真正的“中医研究”,而任凭他人去“研究中医”。陆广莘说:“近代中医的学术思想危机,中医特色优势的淡化,除了疾病医学及其物质科学化的外在冲击的因素,根本内在的是中医学术队伍的‘不知比类,足以自乱,不足以自明’的结果,于是造成了‘舍其田而芸人之田,其所以求于人者重,而所以己任者轻’。”凭着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卓然自立的胆气,他提出“医学四本论”,即以人为本,以病人为本,以正气为本,以神为本。他说,神就是调节。正如《内经》所说的“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上守神,中守气,下守形”,守神第一。《内经》讲“道生”,其纲领是“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他说,对“守神”的内涵,值得我们很好领会。

陆广莘对仲景之学精研有加,体会尤深。他说:“《金匮要略》桂枝茯苓丸是妇科专方,对妇科咖啡样下血胎动不安有特效。还说,《伤寒论》第29条是中医诊断和治疗休克的经典条文。甘草干姜汤、芍药甘草汤、调胃承气汤、四逆汤,都是治疗休克的名方。”可惜大多中医已退出急诊舞台,《伤寒论》29条已很少应用。

陆广莘对元末明初的医学家王履情有独钟。《中医学之道》旧版收《论王履的医学思想及其对明清医学的影响》一文,是陆广莘医学思想的一篇重要文章。

王履字安道,医学家兼画家。他曾学医于义乌朱震享,明洪武年间任秦府良医正。他的医学著作及诗画作品甚多,但流传下来的主要是《医经溯洄集》一书。《论王履》一文写于1962年,为纪念北京医学院母校50周年而作。据陆广莘回忆,1960年代初生活十分困难,人民卫生出版社拿一些古籍让他点校。1962年春节,他到上海把母亲接来北京,住在一间10平方米的房间里,大人小孩入睡以后,他就在边上摊开书本点校。中华书局的版本目录专家陈乃乾告诉他,清华大学有《哈佛引得》可查到古籍并提供指引。他利用星期天立即前往查阅,读了王履的《医经溯洄集》,还见到一些介绍王履的零星资料,考据了它的版本,整整花了一年的功夫才把文章写成。像这样一种读书和写作经历,一般临床医生是很难遇到也很难做到的。

尊师重道,心领神会

陆广莘常说,他有3位老师:陆渊雷、章次公、徐衡之。还说,“我受陆渊雷影响最深”。

陆广莘认为近代中医的一大误区就是把中医的“证”从属于西医的“病”,不少中医用很多的精力做“病证对照”,使中医的证尽量符合或套入西医的病,把“辨证和辨病相结合”当作法则创新,把病名之下分若干证型视为辨证论治的一大创举。陆老借用王履的话说,这是“粗工不知求属之道以成之欤!”“实际上百年来我们中医的传统面貌是被扭曲了。”他希望大家“从长期把‘证从属于病’的学术误区中解放出来”。陆老认为,《伤寒论》第16条说:“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有的中医教科书讲到“知犯何逆”以后,不讲“随证治之”,马上引到西医的病因、病理、病位上去了,“证”也改成了症状的“症”。扁鹊说“病应见于大表”。“病应”之“应”,是“阴阳应象”的“应”,是“观其外应,知其内藏”的“应”,是“针药治其外,神气应乎中”的“应”;是西医所说的“反应、适应、应激、应答”的“应”。“证”是机体对疾病的应答,是生命主体抗病的应激反应。除了生命,物质世界是没有应答的。

远在1931年,陆渊雷就提出“证”的本质问题,认为“证候之成,约有三途:一为正气抗病现象,二为菌毒直接造成,三为其他证候的结果。药治标准,首重抗病现象。”陆渊雷对药治作用也做了正确评价,认为“用药治病,非药力能敌病,助正气以敌病也。良医察病体而知正气之欲恶,从而助之以药力”。陆广莘正气抗病理论的形成,从这里得到很大启发。

1949年5月,陆广莘在上海拜章次公为师。1955年秋,章次公奉调北京担任卫生部中医顾问。当时陆广莘在北京医学院学习,经常抽时间随章次公临诊。1955年冬,章次公先生用独参汤治林伯渠术后呃逆成功。陆广莘从徐衡之那里听到这个病例,至今仍描绘得有声有色。我曾经根据陆广莘的回忆,写过一篇短文《章次公先生治林伯渠术后呃逆》,记述了这件事情。

当时,次公先生看到西医迅速发展、中医艰难前行的局面,面对中西医非“结合”不可的形势,告诫说:“欲求融合,必先我之卓然自立。”这句话已经成为一代中医的座右铭。

陆广莘从北京医学院毕业后到北大人民医院中医科工作,正逢徐衡之当中医科主任。徐衡之是章太炎的学生,思想开放,学验俱丰。他提出中医科实行中西医“双重诊断,双重治疗,共同观察”的方针,坚守中医理论,对西医的诊治要求做到“心知其意,不为所囿”,现在也成了中医界的一句箴言。

陆渊雷、章次公、徐衡之都是上海国医学院的创办人。陆广莘与三位老师的缘份,特别是和章次公、徐衡之在北京的会面和共事,成为志同、道合、人和的佳话。

览观杂学,历多达妙

陆广莘是一个“圣之时者”。他处于中西汇通的时代,养成了“览观杂学”的读书习惯,终于达到了“历多达妙”的学术境界。

陆广莘的生生之道和正气医学,首先从哲学上找到依据。黑格尔说,“一切对生命体发生影响的东西,都是由生命体独立地决定、改变和改造过的东西。”

陆广莘非常欣赏苏联传染病专家达维道夫斯基的话:“传染病病理学的研究发展,不在于发现更多的病原体,而是对已知的、甚至更少的病原体,机体对它的典型性反应。”

1962年,“美国科学家卡逊发表《寂静的春天》一书,揭示以农药为代表的直接对抗和以化肥为代表的直接补充,带来对人类及其自下而上环境的化学污染。人们才认识到近百年来,由于大量使用化学合成药的化学疗法,带来与药物有关的化学污染。”陆广莘说,抗生素相当于农药,激素相当于化肥。环境激素的泛滥,带来乳腺增生、子宫肌瘤、白血球减少,精子数下降。他十分同意日本学者由田真的观点,即“公害是有机生命体对环境刺激因素所做出的反应和适应过程。”

对于支持人体正气反应的另一种西医理论,也引起陆广莘的注意。在1963年研究命门学说的时候,陆广莘就提到:“迄今认为,在大多数急性感染的转归(死亡或生存,全恢复或转为慢性),是取决于机体的先天性或种属免疫的非特异性抵抗,而后天性或获得性的特异免疫的重要性,只是在于预防再度感染。命门学说的治疗学成就,将为我们提供关于如何提高机体非特异性免疫力的重要线索。”当年陆广莘在北京医学院念书的时候,我国微生物学和免疫学专家谢少文教授曾说过:“中医药作用的反应,基本上是非特异性免疫反应,不完全是特异性免疫反应。而且特异性免疫是建立在完整的非特异免疫的基础之上的。如果非特异性免疫的基础不扎实,特异性免疫的形成也非常困难。”无独有偶,美国学者坎农也说:“非特异性抵抗的存在是特异性抵抗能够形成的根本基础。”这些现代医学家的论点,从免疫学的基础上,把人体内存在的健康因素和愈病能力一语道破,使陆广莘又一次感到中西文化的汇通之妙。

顺应潮流,回归医旨

陆广莘医学思想的发展是与国际的医学前沿相同步的。我们可以从世界医学的变化中,感触到陆广莘医学思想的脉搏。1970年德国科学家拜因豪尔指出,“对调节机制和防卫反应机制的活动原则,如果一旦有所阐明,这就意味着医学的发展具有质的飞跃。”陆广莘认为,中医就是讲调节机制和防卫反应机制的。1997年,美国学者恩格尔严厉批判“统治着西方医学的疾病模型。”在中国,陆广莘是疾病医学最激烈的批判者。1993年,全世界14个国家讨论“医学之目的”。《“医学之目的”国际研究计划》尖锐指出:“当代世界性医疗危机,根本上由于近代医学模式只是针对疾病的技术统治医学的长期结果。”1996年,世界卫生组织在《迎接21世纪的挑战》报告中强调:“21世纪的医学不应该继续以疾病为主要研究领域,应当以人群或人类健康作为主要研究方向。”

早在1962年,陆广莘在研究王履文章的结语中,就“认为医药的手段是帮助恢复人体本身具有的机能间互相制约的调节作用”。1973年,陆广莘认为“医学应该成为广义的卫生学”。他说:“是致病作用还是治疗作用,不决定于该环境因素的成分是什么,它必须以机体为中心,必须以人体为中心,决定于人的主体性地位的主体性反应。”1981年,陆广莘说:“医学本质上是一门动员的医学。”1996年,陆广莘提出:“医学与哲学一样都是属于为了人的自我发展的人学,医学则是关于人对自我健康能力的自我认识发展的健康智慧学。”1999年11月,陆广莘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术节的开幕式上提出:生物医学要前进上升为人类医学。疾病医学要前进上升为健康医学。对抗医学要前进上升为生态医学。化学层次物质构成的医学观要前进上升为生命层次自组织调节的医学观。

在这期间,1993年“医学之目的”国际大讨论和应邀去美国以“人的自我痊愈能力”(HEALINGFORCE)为题进行讲学,是陆广莘医学思想取得新的升华的重要时刻。在此之前,陆广莘主要为阐明“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和人体的自选择、自组织、自稳态、自演化、自调节功能而自言自语;而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他从世界医学史的宽阔视野出发,大声呐喊,猛烈抨击疾病医学模式,积极提出建设生态医学和健康医学的命题。在中医基础理论方面,树立“重铸中医魂”的宏伟理想,决心重建中医的主体价值体系,攀登中医学高峰。

善于海纳,勇于思辨

陆广莘对王履的画才文才医才,都非常钦佩。他认为“王履的医学著作,主要为论辨性文字。”陆广莘在学术研究中,主张“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厚德载物”,超越包容,抱有宽广的学术气度;同时坚守独立思考,直抒己见,遇事不默,不为人讳,充分舒展了他的文字功力和论辨之才。

陆广莘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是关于章太炎反对五行学说的文章。章太炎是著名的国学大师,又是上海国医学院的院长,论辈份是他的师祖。太炎先生否定中医的五行学说,在中医界造成很不好的影响。陆广莘撰文认为:“如果它的确是广大中医藉此以解释临床病象及指导临床实践不可或失的有力根据,则不能因为现代医学科学不能解释而粗暴地否定它。”这里明显看出陆广莘卓然自立的学术姿态。

对于《内经》,陆广莘烂熟于心,奉为圭臬。但他认为,“病机十九条”“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句,过分强调了外因的作用,而忽视了人体自身的生命功能。他对有些中医专家研究中药,强调“多组分,多靶点”的观点,也不予苟同。他认为中药是通过人体吸收、应答以后才发挥作用的。他说,北京大学医学院王叔咸教授说过,“中药不是有效成分对作用靶点的抵抗物,而是前体药,是经过生命体自组织、自演化以后产生效应的,是接受生命体的自主调节之后发生作用的。”

陆广莘认为,“科学是重要的,但不能成为中医发展的阻力,不能成为霸权,更不应该霸道。现代医学力求客观化、科学化。我的观点是,应该使科学医学化,而不是医学科学化。”陆广莘认为医学是生命科学,不是物质科学,物理化学可以帮助医学,但不能代替医学。他主张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之间,建设人体生命科学。把现代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成就,包括现代医学的成就,都包容进来,利用起来,超越以往,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陆广莘是国医大师。海水不可斗量。前几年,我对《中医学之道》涉及的典籍和人物作了一个统计,其中引用中国古籍65种,外国典籍6种,中国学者49人,外国学者39人。陆广莘的成才之路,既非通衢,也非羊肠,比作攀登,更难追踪。以蠡测海,挂一漏万之处,在所难免。大江流水,暂作一瓢饮。不能尽醉,已知甘冽矣!(本文据诸国本在“国医大师陆广莘学术思想研讨会暨陆广莘健康医学研修班”上的发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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